• “你也進來吧。”
    我正蹲在井邊洗衣服。自從奶奶住進了醫院,我就只得自己洗衣服了。爸爸拉我起來的時候,眼神里有我從來沒見過的溫柔。
    “以後不要還沒吃飯就洗衣服。”
    爸爸又輕聲說。
    “嗯。”
    我答應了,可是心裡想的是,奶奶回家了我才不洗呢。
    爸爸回來的時候,正是中午我放學在家。爺爺在做飯,我有點兒賭氣,對爺爺說了他不高興的話。我說,爺爺你總不會像奶奶那樣把飯煮得好吃。爺爺默不吭聲,這讓我更加氣憤。

    同爸爸一起回來的,還有叔叔、姑父姑媽,大家站在屋子中央。爺爺在門邊的長凳上坐下了,弓著背,顯得很瘦小。我拽爸爸的衣角,我想問爸爸答應我的禮物呢。他又忘了吧,他總是忘!爸爸老是叫我失望,我討厭他。

    突然爺爺哭了。聲音清亮,這是我從來沒聽過的。誰也沒有說話,爺爺就那樣哭了,哭聲在屋子里迴蕩。在這個明亮的春天的中午,我第一次看到爺爺哭。他的門牙丟了幾粒,剩下的也全都黃黃。爺爺哭起來真不好看。
    “老奶奶……老奶奶……”
    爺爺的大黃牙露出來,一邊哭一邊咕嚕嚕地叫奶奶。爺爺叫奶奶——“老奶奶”,好像奶奶很老一樣,其實一點也不是。奶奶高高的,穿乾淨的藍布衣,眉毛往上翹,直直的不淺也不淡。奶奶很好看,一點也不老。

    我又拉爸爸的衣角。屋子里太安靜了,那些喧鬧的蟲啊鳥啊呢?怎么突然沒了聲響?爺爺的哭聲變得很響很可怕。爸爸不理我。我著急了,搖他手臂,可他依舊不理我。
    “你要乖一點。”姑媽蹲下來,抱了抱我。
    她抱著我哭了,我茫然不知所措。我突然明白,是什麽可怕的事情發生了。奶奶死了。一定是奶奶死了。我趕緊去看爸爸的眼睛,他扭過頭看別處。

    奶奶死了,我在心裡對自己說。我的奶奶。每天給我扎辮子領著我上學的奶奶,死了。

    很久很久,我都沒有勇氣回憶奶奶。奶奶的樣子也記不得。她是單眼皮還是雙眼皮?除了藍布衣裳,她還穿什麽?她去世的時候,頭髮是黑色還是灰白?我只記得奶奶的眉毛,因為我長著跟她一樣的。
    六歲回老家,十二歲奶奶去世。六年對於一生來說雖然不長,可是那些年的每一天,我都在奶奶的叫聲里起床,在奶奶的催促聲里睡覺,奶奶照料我吃飯穿衣,陪我寫作業,給我擦眼淚,下過雨奶奶帶我去采蘑菇,奶奶摘棉花的時候我就在一邊扭豌豆……

  • 桐樹花是鄉間春天里最優雅的花。當然,我說的是泡桐樹的花。油桐花自然是美,粉白的一片片,但是開得太熱鬧。春天是不缺少熱鬧的。泡桐的花,花瓣從淺紫一直淡到素白,要是有這樣一條長裙該有多美。

    泡桐花總是在清明節的微雨里開放。這裡開幾朵,那裡地上又落了幾朵。花瓣落在剛著了青色草地上,花蕊卻還留在樹上。正是那件我想要的長裙被風吹來了吧。在清晨的雨裡,被洗得淡淡的,有點兒孤單。

    紫桐花讓我覺得這樣下著小雨的早晨應該是安靜的。不等奶奶催促,撐把傘一個人去上學。慢慢地走,為的是不弄出很大的聲響。仿佛大步走就會吵到什麽。是什麽呢?地上的桐樹花吧。你看,她們那么從容,好像她們擁有了整個早晨。

  • 妈妈起床的时候帮我拉了拉被子,我醒着,却没有睁开眼。是故意的。我听见妈妈轻轻的叹息声飘落在床边,我想我还是不要醒来的好。她整理东西出门,动作都很轻。妈妈一定是不想吵醒我吧。她喝了一杯水,把外套的拉链拉上,拎了包,开门又关门。等到门关上的那一刻,我一骨碌起床穿衣服。天还没亮,风吹在脸上凉凉的。

    妈妈总是刻意不告诉我她哪天要离开,可是每次我都知道。如果她要我乖乖的听奶奶话、叮嘱我好好读书、给我一大笔零花钱,妈妈第二天就是要走了。 总结这个对我来说一点也不难,因为,每年都有那么几次——爸爸或是妈妈回来看我,然后再离开。可是,要把“分别”变成习惯真的很难。

    妈妈一点也没有发觉我跟在她后面。她匆匆地赶路,甚至头也不抬。春天的早晨,空气湿湿的。走在露水地里,鞋子粘上了一些尘土。我故意狠狠地踩倒脚下的小草,可每次它们都立刻又站起来。要是妈妈回头看了,怎么办呢?回去睡觉吗?

    吵杂声渐渐近了,车站就在前面。司机按了两下喇叭,妈妈几乎是跑着上了车。我要叫她吗?要叫妈妈吗?这样问自己,最终也没有叫。巴士就这样开动了,我也跟着跑。对自己说“不要哭”“不要哭”,可是眼泪还是不停往下掉。

    车很快就消失在晨曦里路的尽头。天也渐渐亮了,东方的天空一片玫瑰红,太阳要升起来了。还是回家吧。在河边洗了洗脸。门还是半开着,爷爷奶奶还没有醒来。躺到床上,过不多久,便听见奶奶大声叫:“小艾,起床啦。”

  • - [童年]

    Tag:童年 乡村

    妈妈一定不爱我吧。小河里结了厚厚的冰,靠近岸边码头这里爷爷凿开了一个洞。我把柳条篮子搁在冰上,蹲下来。看不见底,鱼呢?夏天河里还有很多小鱼,现在它们到哪里去了呢?天好冷,呼出来白白的水汽好像也要冻住了。这样的天气,鱼还活着吗?

    篮子里有两根白萝卜,妈妈要我拿到河边洗干净。 我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,针刺一样。妈妈为什么要我洗萝卜呢?她不知道水这么冷吗?我搓搓手,眼泪快要掉下来。妈妈不爱我,好伤心。

    “小艾,你在河边干嘛?”是奶奶。“哎呀,怎么要你来洗?”奶奶一把将我拉上岸,让我先回家。
    我没有挪步子,看着奶奶的背哭了。泪水流过的脸颊,冰冰冷,很疼。

  • - [童年]

    Tag:童年 乡村

    冬天没有月光的晚上,外面黑漆漆,我从不敢一个人到屋子外面去。因为一不小心就要碰到羊的眼睛。看不见羊圈的木栅栏,看不见羊的身体,几乎什么也看不见的夜里,只有一双碧盈盈的眼睛盯着我。它一动不动,若是和它对视,魂儿好像就丢了。我害怕这双眼睛。

    白天里看羊,是那么的不一样,一双眼睛总是楚楚可怜的模样。甚至你靠近它给它新鲜的草,它也要小心翼翼退后两步,温顺地低下头。要是我拍拍它的脑袋,它抬头看我,乌亮眼睛映着绿色的草和一个好奇的小姑娘。白天的羊就连叫声也是乖乖的。

    可是,哪一个才是真的羊呢?是冷酷的还是害羞的?羊好奇怪。

  • 婆婆纳长在路边。田埂上到处可以找到它的踪迹。等到柳树冒芽,它就会从地下钻出来,一片一片染绿焦黄的田野。它长不高,只在地面上蔓延。去年还是树下一丛,今年就连树的影子也要占领了。

    奶奶叫它“婆婆纳头”。奶奶小时候吃过它,同小米一起炖粥。奶奶却从没有做这个给我吃,我也好想尝一尝。可是,奶奶总是说“那有什么好吃!”便不再理会我。

    婆婆纳的名字很有趣,为什么这么叫问了很多人也没有答案。我真的很喜欢这个名字。婆婆纳,婆婆纳,好像我跟在外婆的后面,一面跑一面叫“婆婆——呐——”。婆婆纳开蓝色的小花,从春天一直开到夏天。花很小,远远地看,就像绿色天空里缀满蓝色星星。在喧闹的春天,小小的蓝色就像天空一样安静。


  • 桑果子就是桑葚呗。奶奶不让吃,说吃了肠子要黑掉,还说不信你看看粑粑是不是黑的。噫,好恶心。不过,真的是。黑乎乎。

    我们这里不养蚕,桑树却很多。要是我干了坏事,比如采了邻居家的无花果、偷吃桑果儿之类,爷爷要拍我脑袋,奶奶就在一边附和,“桑树枝从小育,到老笔笔直。”也许是爷爷从没有真的拍我脑袋的缘故,每年春天桑果子熟了,我照旧要吃得嘴巴乌紫。

    我们家门前有两棵桑树。一棵很大的长在鸡舍边,吃这树上的桑果有点儿麻烦。拿一节竹竿敲桑枝,果子落下来大半就成了母鸡们的点心。想吃得痛快,非得 爬上树才行。还有一棵在往河边的小路上,是一棵细瘦的树,刚好我可以摇动。树下是一片野草,春天开蓝色的花,花小得像星星。我抱着小树摇,落下的桑果子“扑簌簌”掉在一片蓝色的星星里。即便不吃,我也喜欢这样的情景。

  • 我对妈妈说了,我喜欢小树。可是妈妈偏偏要我站在油菜花田里拍。那天我可真的生气了,在相片里嘟着嘴,一点也不好看,傻乎乎的。出来的时候,红毛衣上沾满了黄色的花粉,妈妈逮着我狠狠地拍了半天才松手。

    谁也不晓得我们的油菜花田里藏着什么秘密。这个秘密只有我和奶奶知道。油菜花开的时候,奶奶常对我挤眉弄眼:
    “小艾,你去油菜花田那里看看。”
    “好噢。”我立刻飞奔出去。
    “又有几颗红透啦!”
    我放一粒草莓在奶奶手心,奶奶欢喜地笑。我和奶奶的秘密就是这些红扑扑的草莓。它们一直长在那里。很多年了。每年春天冒出叶子,躲在油菜丛里长大。草莓开白色的花,六瓣儿,好看得让你也想吃掉它。

    除了草莓,油菜花开的季节里,我们这里还有成群成群的蜜蜂。捉蜜蜂是我和同学在课间经常玩的。可是蜜蜂要捉来干嘛呢?我也不知道。因为,我从来都没有捉到过一只。

  • 对冬至的记忆好像只剩下山芋饼了,趁我还记得一点的时候,赶紧写下来吧,哈,也算是应景儿

    “快点背给我听。”爷爷敦促我背二十四节气歌。
    我怀疑爷爷只会这个和“九九歌”,要不然怎么每次都要背这两首呢?重复这么多次,我早就熟记于心了。“春雨惊春清谷天……一九二九不出手……”
    节气对于爷爷来说,就像我们的乘法口诀。按照节气,爷爷每年春天播玉米,秋天种豆子;清明节圆坟,冬至日祭祖。爷爷总是在最合适的时候做最合适的事情。

    每一年冬至这天,天气都要突然变冷。天空灰灰的, 北风狠狠地吹着树上还没有落的叶子,田里的稻桔也没了色彩。放学迎风跑回家,呼呼喘气,不跑风就会把我吹向南方。奶奶这一天都会做山芋饼儿,每年只有这一天奶奶才会做这个。山芋是我们这里的叫法,书上也说它是红薯。很甜。用它做的饼,当然也甜。所以,尽管很冷我还是喜欢冬至日。

    装两小碗饭,再把碗对合起来,拿到上面一个,就是圆溜溜的一碗米饭。还有一桌子菜。这些是给那些死去的祖先吃的。爷爷还会在屋子里放一个火盆,烧一沓纸。问奶奶这是做什么,她说这个是“钱”咧,小鬼们的钱。原来小鬼们是用这样的钱,有点儿担心,都变成灰烬了他们怎么拿呢。我从来没有看见祖先们回来吃饭。可是奶奶偏说他们回来过了,我们看不见的。

    我讨厌吃祖先剩下的饭菜。 那里面老是有一些些纸灰什么的,真恶心。妈妈也不吃,妈妈说奶奶的话都是假的。我妈妈信仰上帝。

  • 我喜欢小姨。小姨给我唱摇篮曲,会扎好看的小辫子,喜欢我跳舞给她看,还带我去荷花田玩。

    夏天荷花开的时候,外婆家里总有新鲜的莲子可以吃。有时候,还可以自己去采。摇外公的小木船,顺着门前的大河一直往东。过了一片芦苇荡就是了。小姨对外公说:
    “我带小艾去采莲子咯。”
    我们就出门了。一个大哥哥等在河边。
    “这个哥哥是谁?”
    “叫叔叔。”小姨抢过一只船橹噗嗤笑。
    “不是,叫姨夫。”
    我才不管什么叔叔姨夫,赶紧开船就好。

    夏天的河水总是特别清,河里的水草,水草里的小鱼都看得清晰。我们经过一片又一片菱角。摘了一捧,又丢掉一捧。把河里的鸭子赶得四处乱飞。只要不要乱蹦乱跳弄得船晃得要沉,小姨从不管我在船头做什么。

    荷花田外围着一圈香蒲草。高兴了也可以采几个蒲棒子回去,或者折一苇蒲叶放在鼻子下面闻,有特别的清香。满池子望不见边的荷叶。满池子洁白浅粉的荷花。我们小心翼翼把船停在荷池边,采一两枝荷花。不多采。小姨说一朵荷花就是一个莲蓬,多采不得。还有藕,夏天最初长出来的藕。光洁透明,泛着淡淡的微光。在清水里洗过,咬一口是甜滋滋的味道。

    小姨总是把大一点的给我,她和那个“哥哥”分着吃一小段。回家的时候,我还在船头打我的水花儿,他们俩依旧一人一只橹慢慢地摇。回到外婆家,要是有谁问我干嘛去了,照例回答和小姨去采莲子了。
    “和小姨啊?”
    “嗯。就和小姨。”

    后来,这个摇橹的“哥哥”就做了我的姨夫。

  • 邊走邊玩的話,到外婆家要一個鐘頭呢。看看魚鷹,摘池邊的荷葉蓋在頭頂,或者采一把小野花,表姐咕嚕嚕說個沒完,一點也不會無聊。而且,總是有甜甜圈可以期盼。

    外婆的甜甜圈是外公發明的呢。外面脆脆裡面卻軟軟,一個個金黃黃的圈圈。 這樣的可愛的甜甜圈,只有外婆會做。外婆每次做,我們幾個都要圍到廚房搶著要吃。

    有一次,我和表姐表弟聞著香味跑進廚房,外公卻故意為難我們。攔在門口大聲吆喝:
    “甜甜圈喲,好吃的甜甜圈,一毛錢一個喲。沒錢的不給吃噢。”
    外公一點也不像在開玩笑,艷表姐很是有骨氣,嘴巴一嘟跑出去生氣了。霞表姐張望著裡面鉆不進,竟然著急得落了金豆豆。表弟很英武,衝進去搶了一個就跑。外公大叫他沒教養,他才不理呢。我看了看外婆盤子里的甜甜圈再看看外婆,外婆絲毫沒有給小客人開綠燈的意思。於是,我只好乖乖地問外公:
    “我沒有錢。但是我爸爸有很多錢。他會替我給你的。”

    那一次,我興高采烈吃到了外婆的甜甜圈,並且成功打敗了表姐表弟,成了最聰明的小孩。哈。

  • 姑姑比我大八歲。我剛來的時候,她還念小學呢。姑姑最開心的事,就是讓我拿出語文書給我默寫生詞,然後,橫七豎八,在我的本子上畫上很多大叉叉。不過,這恰好是我最討厭的事。

    有時候,鉛筆不好寫了,就跑到姑姑的教室。她總能把鉛筆削得滑溜溜很好看。天氣壞的時候,姑姑背我上學。下了雨的泥路,滿地都是稀泥。有些坑洼腳踩下去陷很深,有時候拔腳往前走,才發現鞋子還留在身後。姑姑上初中后,就不愿意背我了。只是過那一道壩除外。中學和小學之間的那道壩,夏天下雨的時候,水漫過路面,什麽也看不見。姑姑背我過來,放下我,說“放學在這裡等我”,就回去。

    我放學得早。常常在放學后,跑到中學找姑姑。她把我藏在課桌下面,等她放學我們一起回家。她們班上所有同學都認識我,唯獨老師不知道。可是,有一次,下了好大的雨,我冒雨跑到姑姑的班上。躲在桌子下面,穿了姑姑的外套,還是拼命地顫抖。發現課桌下面小秘密的老師,沒有罵我,也沒有罵姑姑。只是說:“你趕緊帶她回家吧。”

    姑姑因為我有正當理由翹課,卻沒有感激我。從那時候起,她就不允許我到她班級去了。 姑姑一下子真的變成了姑姑。

  • 奶奶把屋裡的什物統統搬到院子里,到大太陽下面暴曬。被褥和衣服潮濕的霉氣跟夏天的知了一樣令人生厭。奶奶說,這三伏天的太陽可以殺死那些躲在衣服里的小蟲。這就是一年一度“暴伏”。

    這一天,我總是特別樂意幫奶奶做事兒。搬開的床板下有時候會藏著一隻風箏或者找了很久的左腳拖鞋,鉛筆和沙包也乖乖地躺在箱子後面等我去發現。當然,在這些角落里,有時候也藏著臭襪子和死蟑螂,總之你得小心點才行。

    “小艾,這個歸你。”
    奶奶搬出一個大木箱,放在樹下斑駁的陽光里。我驚奇得跑過去,打開來,啊,原來是一箱書。除了課本和同學借來的連環畫之外,我很少讀他書刊。這一箱子書簡直就是一個寶藏。一本一本,小心翼翼把它們捧出來,這些大多數是以前的課本,有些沒勁。不過,也有《三國演義》和《水滸傳》的連環畫。只有一本書,有一點破皮了,封面用黃色的玻璃膠粘著,像個神秘的修女。我隨手翻開到一頁:
    “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,像一朵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。”
    我再也沒有忘記過這句詩。它經常突然就跑進我的記憶里。漸漸長大的我開始想象“那一頭的溫柔”。潔凈的面龐閃著紅暈,低頭,微微一笑。我甚至覺得,她一定也蒙了一層輕盈的面紗。噢,美得就像夏天裡的涼風。

    這大概是我對女子之美最初的解釋:-)

  • 我背得出墻上都有的唐詩。有“春眠不覺曉”、“白日依山盡”、“床前明月光”,還有最簡單的“鵝,鵝,鵝”,全都寫在白色的紙上,整齊地貼在四壁。正門對著的墻上面懸著“樂在其中”。這些紙不是書法用的宣紙,太陽照到白紙上的時候,那些字跡就變成了模糊的影子在墻上晃動。噢,天哪,這個屋子稍稍有點兒可怕。

    最初我還不能念出所有的字,放學回來就多了一樣樂趣——在墻上找那天學會的字。後來漸漸的厭煩了,很想一下子把它們都讀出來。 終於到後來,我背得出所有的詩,不僅僅是墻上的,還有課本上,《唐詩三百首》上的,著了迷。有些句子的意思也不明白,但是我喜歡古詩的韻調。

    等到我開始想象那些詩的場景,白紙出現了一個又一個小窟窿。它們實在太破了,紙微微黃的邊緣被蟲子啃成了薔薇花的葉邊。我不再念這些詩,雖然它們還在墻上,可是大多數時間我甚至看不見它在那兒。有一年過春節,我把它們統統拉了下來。詩背後的墻白白的,我央求奶奶貼上了貓咪的畫。我用貓咪填滿了所有白色的長方形,看起來棒極了。

    那些詩很快就被燒了,忘了。

  • 這棵冬青樹很早之前就長在那裡了。我們搬家來的時候,我第一眼就到了這棵樹。它好像和我很親近。沒錯,它一定是爸爸種下的。也許在我還沒有出生的時候他就種了這棵樹,那個時候他和媽媽住在這裡。

    它比毗鄰的水杉樹矮很多,可是一年到頭它葉子都是碧綠碧綠的。而且,正是因為它不高,我很容易就可以爬上樹。它會像一個大手掌那樣把我緊緊握在裡面。有時候,我會扭下一根枝條來玩。冬青樹的枝條筆直筆直,剝掉樹皮,裡面白白的。我拿這么漂亮的樹枝和男孩子去釣龍蝦。

    不開心的時候,爬上樹,藏著裡面讓奶奶找不著。不過,這個把戲沒能玩多久。
    “小艾,我看見你了,下來吧。”
    奶奶有時候背對著樹這么說。
    當然,開心的時候,我也在樹上。拿小刀片劃下幾道痕或者搖晃樹枝,讓葉子落下來。
    我也在樹上背書,背唐詩和乘法表。

    冬青緩慢地生長著,因為我長得太快嗎? 還是因為毛毛蟲咬它?我看見樹上掉下來好大好大一個青色的毛毛蟲。天哪!就像一條小蛇。
    儘管如此,它一直在那裡,長得不大卻足夠我躲在裡面。
    我想即便是今天,它還站那裡,在屋前的水杉邊上。